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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隆溪:廬山面目:論研究視野和模式的重要性

時間 : 2013-11-26 來源 : 本網原創稿 作者 : 中國(南方)學術網 【字體: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蘇軾《題西林壁》

  

  廬山面目因為人所在的地點位置不同,顯出不同的形狀,就說明人的理解和認識,都總是取決于觀察事物的眼界或者視野?!安蛔R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似乎意味著要走到山外,才見得出山的全貌,于是說出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道理。這對于美國或者西方的漢學說來,就特別有正面意義,因為西方的漢學正是從外部,而不是從內部當事人的角度來研究中國。正因為是局外人,漢學家或西方研究中國的學者就好像比一般中國人占據了更有利的位置,可以保持一定的批評和思考的距離,從外面來研究中國。許多研究中國的西方學者正是抱著這樣的看法。

  我們每一個人都各有自己的眼界和視野,都從某一特定視野出發來觀察事物,而我們所能看見的一切都必須首先進入我們的視野,和我們“有限的決定性”密切聯系在一起。于是視野形成我們理解的前提,也就是海德格爾所謂理解的先結構。在理解任何事物之前,我們對要理解的事物已經先有一定的概念,也就是我們的預期和預見,于是理解過程就成為所謂“闡釋的循環”。

  研究中國的西方學者,理所當然會從西方人的角度和視野出發來理解中國,然而正如伽達默所說,闡釋循環的要義并不在于證明理解難免循環,或說明我們視野的主觀性合情合理。恰恰相反,他明確指出,“一切正確的解釋都必須注意防止想當然的武斷,防止思考的習慣在不知不覺之間帶給我們的局限,都必須把目光投向‘事物本身’?!碑斘覀円赃@樣的哲學洞見來審視西方的漢學或者中國研究時,我們就會明白,以局外人觀點為優越并不是那么合理,因為這往往過度強調自己主觀的角度,而忽視了他人的觀點,尤其是從內部來認識的觀點。

  二十多年前,柯文(Paul Cohen)在《在中國發現歷史》一書中,有意識要打破西方學者僅從外部看問題,從局外人的視野出發來研究中國歷史的老模式,并建立中國研究中的新模式??挛臋z討美國漢學的發展,指出在解釋從鴉片戰爭到義和團再到民國成立這段中國近代史時,1950年代的美國學者大多離不開“西方沖擊”和“中國回應”的理論框架。他們總認為中國近代歷史如果沒有西方的沖擊,就會一直停滯不前,于是這種沖擊和回應的模式,就構成他們理解中國近代史的基本視野??挛乃^“中國中心觀”的要點,就在于承認中國近代史有自己內在的結構和發展趨向,而不是把西方外來的影響視為中國近代史演變中起決定作用的因素。他強調“我稱之為‘中國中心’這一方法最主要的特點,就是盡量以設身處地的移情方式,像中國人親身經歷那樣去重建中國的過去,而不是按照從外面輸入的歷史問題意識來重建中國歷史?!?/p>

  當然,進入內部,像中國人自己所經歷的那樣去理解中國歷史,并不一定就保證能把握歷史的全貌。重建歷史的面貌當然需要史家設身處地去體會過去的社會和歷史人物當時的情形,但“移情”并不能取代史家自己的視野而保證理解的“客觀性”。問題還不僅僅是用并列雜陳的立場來取代一個能夠明察全局的中心出發點,而在于在理解和闡釋的過程中,根本就不存在一個能明察全局的中心出發點。這個道理,蘇東坡的詩里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嗎?——“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蓖ㄟ^移情而體會到局內人的觀點,也只還是獲得了受位置和視野限定的一種觀點。

  柯文在評論1970年代以來美國學者在中國研究領域取得的許多成果時,就尤其指出不同研究者受系統論、人類學等等各種社會科學方法的啟發和影響,并給予肯定的評價。于是柯文的“中國中心”模式就呈現出另一個特征,那就是“熱情歡迎歷史學以外諸學科(主要是社會科學,但也不限于此)中已形成的各種理論、方法與技巧,并力求把它們和歷史分析結合起來?!庇捎谶@些社會科學的理論、方法與技巧都是西方學術的產物,這個特征與所謂“中國中心”的研究模式,其實就往往互相齟齬。如果研究者認為有了來自西方社會科學理論的模式,產生一種優越感和“理論復雜性”的自傲,那么對于這“中國中心”的模式,就甚至會起暗中瓦解的作用。1970年代以來美國漢學的發展,也證明“以中國為中心”的模式并沒有真正取得主導地位;在整個西方的中國研究中,情形就更是如此。

  從中國學者的立場看來,西方人從外面看中國的許多觀點和看法盡管不盡符合事實,卻也能使我們注意到在跨文化理解當中,由不同視野會產生不同的印象和觀念,于是對我們認識自己,也不是沒有一定的啟發和參考價值。不過在這當中,我們自己的立場至為重要。

  讓我們再回到開頭所引蘇東坡的詩以及局外人與局內人的觀點和視野的問題。我們仔細玩味東坡詩的含義,就可以明白這首詩并沒有特別肯定某一種視野和觀點,從這首哲理詩可以得到的領悟,首先是“事物本身”是一種客觀存在,盡管人們“不識廬山真面目”,但這真面目的存在卻是無可否認的。我們對事物的理解總是受到我們自身眼界和視野的限定,所以不是純粹“客觀的”、唯一正確的理解。然而不僅局內人受到歷史存在的局限,局外人也一樣,所以認為東坡詩講的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道理,就未免理解得太片面而膚淺。其實無論身處山中或山外,無論旁觀者或當局者,都只能從自己特定的視野去看山,去理解各種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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